顯示具有 行旅印象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行旅印象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6年10月10日 星期六

我與印地安:一段寄食的寓言

新買的印地安機車,第一天騎出去,引擎故障燈就亮了,後來還在路上發不動。

我打電話給營業員,他要我錄影給他看。但就在需要留下證據的時候,車子又發動了。既然能騎,我便決定過兩天去原廠檢查。技師檢查之後,說可能是電腦設定的問題,讓我把車騎回來。我接著去了大溪,繞了一圈。直到回程加油,加完油,引擎故障燈又亮了,車子再次發不動。我又聯絡營業員。他找了維修部,原本準備派車把機車載回去,但車子後來又能發動,載運便延到隔天。它並沒有一直壞著,卻也因此更難處理。要錄影時,故障消失了;準備載車時,它又能動了。恢復發動,本來應該是好消息,幾次下來,卻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安排。

於是,我很不高興地向營業員抱怨:「一台新車就這樣,我怎麼敢騎出去?出去玩又在路上發不動,怎麼辦?」後來老闆打電話道歉,說會親自幫我處理。老闆後來告訴我,可能有兩個原因:一是油箱加得太滿,影響通氣;二是根據電腦顯示,某個啟動相關部件可能有問題,會替我換新。這是目前提出的診斷,是否確實排除故障,還要看修復之後的表現。我也聽廠商說,診斷資料已經回傳印地安原廠,案件需要核准。車商表示會獲得核准,但程序仍要完成。於是,車子又被載回原廠檢查了。

這幾天放假、天氣又好,但無法騎車出去玩的我,只好在家裡神遊法國,在心中拜訪兩個法國理家:塞荷與拉圖爾。

塞荷利用「寄食者」這個兼有食客、寄生生物與雜訊等意義的法文,思考依存、交換與干擾如何交纏。他告訴我:「你就像維修系統的寄食者」。我一直覺得是車子打斷了我的生活,但從維修部那一頭看過來,反覆打電話、抱怨、要求說明的人卻是我。我希望技師找出原因、營業員協調、老闆負責,原廠完成核准。等大家忙完,我就可以繼續出去玩。這樣想來,我似乎也是寄食在這套維修系統上的人。平常享受騎乘,很少注意它;出了問題,便希望它趕快運作。而我對他們的工作來說也是田人十口雜訊。我的反映讓問題進入處理程序,我的不滿要求車商進一步回應。故障使我改變行程,我的電話又使其他人調整安排。一件原本打算由自己享受的事情,逐漸把更多人牽連進來。
當然,我付了車錢,也享有保固,要求修好並沒有什麼不對。但付過錢,容易讓我把後續服務當成理所當然,省略了其中需要有人投入的知識、時間與勞動。我期待的個人自由,原來一直有別人在後面工作。

拉圖爾從塞荷那裡發展出的行動者網絡理論,則讓這些依存與干擾有了可以追蹤的過程。我的要求要經過營業員、技師、設備、資料與核准程序,才能變成維修處置。機車也參與其中:它突然恢復發動,妨礙當下取證;再次失靈,使先前診斷受到質疑。它的狀態持續改變人的判斷,而人的判斷又透過檢測、設定與換件,嘗試改變它的狀態。從這兩個角度看,故障既打斷了原有的配合,也使新的聯繫、要求與承諾形成。假如最後完全修好,我重新取得的騎乘能力,就是這些工作共同完成的結果。登記在我名下的是一台機車,讓它得以可靠運作的能力,卻分布在我無法獨自掌握的關係之中。

兩位理論大師忍不住笑我:「你買車時,想像的是出發之後的自由,但這台車卻先讓你停下來,看見出發以前需要維持的關係」。

嗟乎,車雖吾有,行止未必由我。這篇隨筆,就算是等待修車期間先完成的一趟短程旅行吧。希望以後這段人與非人行動者關係,可以不要這麼尖銳;這個我與印地安的寄食鏈,可以少一點意外和干擾。




 

2026年7月14日 星期二

2026年6月意大利的隨想


 這個地方叫做Forum,是羅馬共和國(在羅馬轉變成帝國之前)市民討論公共事務的場所。Forum這個字在英文,就轉變公共論壇的意思。30年前來的時候,還沒有想到這麼多,現在看就很有感覺了。



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書中講到: 每一座城市都由兩部分構成:一部分是人們看見的,一部分是支撐它存在卻看不見的。奧爾維耶托就很像一座卡爾維諾式的城市。地上有一個城市,地下有一個洞穴城市。




Firenze,徐志摩的譯名「翡冷翠」是意大利文音譯而來。這個在聲音上大致對應,同時又讓人聯想到翡翠的瑩綠色澤,是個兼顧音與意的美麗創譯。教堂立面那三色大理石中,綠色部分來自普拉托產的蛇紋石,整座建築的視覺印象確實有一種冷豔的綠白光澤,在黃昏或清晨光線下尤其明顯。剛好對應徐自摩那個高貴的譯名。民初的知識分子真是不簡單。




中世紀是「黑暗時代」嗎?其實這個說法本身就是一個意識形態的產物,是文藝復興人文主義者自己發明的,他們的邏輯是:羅馬古典文明是光明,之後是黑暗,然後我們(文藝復興)重新帶來了光。這是一種自我宣傳,用來抬高自己時代的地位。
實際上今天的「大學」、哥德式大教堂、義大利城市公社的政治實驗都是在中世紀誕生的。
12、13世紀義大利北部和中部出現了一種在當時世界上相當獨特的政治形式:#城市公社。佛羅倫斯、錫耶納、波隆那等城市先後從封建主教或神聖羅馬帝國的控制下爭取到相當程度的自治權。
6 月 24 日的 #聖若翰節 原本是宗教節日,但自中世紀開始,它逐漸成為佛羅倫斯自治市最重要的公民節慶。這個傳統一直延續到在。
顯示較少




西元829年,兩個威尼斯商人在亞歷山大港做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把聖馬可的遺骨藏在豬肉底下,偷渡回家。
這不是因為虔誠,而是因為算計。他們需要一個夠份量的守護聖人,來宣告威尼斯不再附屬於任何人。一具枯骨,換來一座城市的主權,這是威尼斯人很典型的生意頭腦。
為了安置這批骨頭,他們蓋了一座教堂。金碧輝煌,馬賽克鋪天蓋地,奢華到幾乎像是一種贖罪。但那不是贖罪,是宣示。
歷史學家 Arrighi 說,威尼斯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走完完整資本循環的地方。貿易、擴張、金融化、衰退——此後荷蘭、英國、美國,皆蹈其轍,每個時代的人都以為這次不同,結局卻總是一樣。
這座城市從來不曾假裝過別的。神聖是包裝,算計是本質。這,或許正是它能夠流傳至今的原因。
至於威尼斯島上的房價被Airbnb搞到無敵上限,以致於原來的居民都被迫遷出,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
了。

哥德說,「音樂是流動的建築,建築是凝固的音樂」。威尼斯水邊的這些建築物,他們的立面確實就像音樂的節奏一樣,而河水就像貫穿其間這旋律。



這裡看起來像是一個典型的 #亞歷山大模式語言的廣場——需要樹、需要邊緣、需要讓不同人同時做不同事的空間。這個威尼斯的小 Campo 不需要建築師,卻把每個模式都做到了——老人坐著、孩子踢球、海鷗也來湊一腳。
旁邊還有一家 Coop。不是賣給觀光客的,是賣給居民的合作社超市。這裡似乎還是威尼斯人的威尼斯。


「一個詩人、藝術家、英雄的民族,聖人、思想家、科學家的民族,航海家、移民者的民族」
這是墨索里尼時代的官方自我頌歌,為1942年羅馬萬國博覽會(EUR)所建,充滿法西斯式的民族主義豪情。只是這個博覽會從未舉行過,二次大戰就爆發了。
但是義大利人天生懂得繼承。古羅馬人留下拱券,中世紀人拿來蓋教堂,文藝復興人拿來談比例,法西斯時代又把它變成帝國意志的語法——然後今天,它成了Fendi的總部。兩千年過去,石頭還是那塊石頭,意義卻一層一層往上疊。
羅馬從來不是一個純粹的城市,它是一塊沉積岩——每個時代都是一層岩層,被時間壓進同一塊石頭裡,再也分不開。




能跟家人一起自助旅行,還是一件最開心的事。


2026年2月5日 星期四

重機騎行的「當下」


羅伯.波西格在《襌與摩托車維修的藝術》一書寫道:「摩托車度假時,景觀的框架消失了,人能沉浸在美景當中,等於是進入節目的場景,再也不只是觀眾,參與感破錶。腳下五英寸是咻然而過的水泥路面,是真切的物體,是人能走在上面的東西,雖然模糊,定睛注視也看不清楚,人卻能隨時停下車來踩踏碰觸,整片天地、整個經驗絕對無法和當下的意識脫鉤。」年輕時看到這本書,就對騎重機在荒野中奔馳有著無限嚮往。不過一直到了55歲,才有機會真的感受。過去幾年來,也偶爾利用假期,騎著車在台灣各地走走。
這次騎重機出遊,因為天氣的關係,我規劃的路線都在島嶼的西半部。後來我才發現一個巧合,我停留的地方竟然都是水庫:第一晚在日月潭,第二晚在曾文水庫,第三晚在嘉義的仁義潭。我這才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台灣這麼需要水庫,如果沒有這些大大小小的水庫,我們可能從一級產業到高科技產業都會出問題。



說起來也有奇怪,我這趟經過這些水庫,看那些被人類馴服、乖乖躺在那裡的水;但在路上,我面對的卻是狂暴的、像是要把我吞掉的雨水。大自然好像在提醒我:你想看水?那我就讓你看個夠,順便讓你知道,在移動的空間裡,水不是風景,是你要克服的對手。尤其是從南投往玉山的那條路,不但全程都在下雨,而且冷得要死,視線又差。但在那煎熬的一個小時當中,我還真的做到了一種接近「禪定」的狀況:戴上安全帽之後,世界就剩下你一個人了,在那個封閉的空間裡,沒有人聽得到你在心中的咒駡,也沒有人能幫你扶車。那種孤獨感很強烈,但也因為這樣,你被迫一心不亂,也沒辦法亂,亂了就掛了。

所以我發現,騎車的時候其實看不太到風景,尤其是在山道連續過彎的時候。首先你要很不直覺地推把、將車身往你要轉的方向傾倒;倒下去之後,你又要抓一個平衡,精準控制油門。油門太少你會倒車,太多你可能就會衝出去。在那個當下,你跟這台機車是相依為命的,你必須用到你的視覺看路,又要牽動全身的肌肉去維持平衡,「整片天地、整個經驗絕對無法和當下的意識脫鉤」,你的身體跟這個空間有非常深刻的對話。

這種感覺是風景嗎?應該不是吧?那這是什麼?

這或許就是段義夫說的:移動的特性就在這種很奇怪的經驗當中。你經過的地方,可是又好像不是地方,它只是一個流動的「空間」。當然你可以停下來,停下來的時候它才變成了「地方」。這還真的如他所下的定義。而這個定義在我離開阿里山的時候變得無比真實。那時候天氣忽然變好了,我找了個路邊停下來,踢下側柱、拔掉鑰匙的那一瞬間,那種感覺很奇妙。引擎的震動停了,那種隨時會噴出去的恐懼也停了,雖然我的手還是麻的,但心情突然靜下來。

這時候,這個路邊才真正變成了一個「地方」。剎那之間,美妙的茶園風景就在你的面前顯現出來。那種強烈的對比,讓前面的那些孤獨、寒冷和辛苦,好像都是為了要迎接最後這一剎那的高潮。也許,這就是那麼多人對騎車著迷的原因吧。






 

2023年7月9日 星期日

江蘇理工學院藝術設計學院記行

 七月一日,飛機在上海浦東機場降落。在經過了三年疫情的隔離後,我再度來到大陸來進行學術交流。這次是應江蘇理工學院藝術設計學院邀約,來進行八天的講學與交流。在過去幾年間,差不每一、兩年就有機會到大陸的高校來訪問,其中好個機會都是拜在台陸生的引介,包括北京清華大學、人民大學、廈門大學、福州工程學院、以及哈爾濱工業大學等,此外也參加過幾次不在校內的工作營,包括在唐山、河南姜庄、福州閩安等地。

江蘇理工學院位於常州,其位置大約在上海和南京的中間,是一個「存在感」很低的地方,連在台陸生都不曉得它的具體地理位置在哪裡。不過這裡其實出了不少名人,包括我們在台灣較熟悉的趙元任、吳稚暉、瞿秋白、陸小曼、周璇等人物,據說蘇東坡也是在這裡結束了他顛沛流離的一生。江蘇理工學院並非211,985等大陸的一線大學(相當於我們台灣頂尖大學),但是能來這裡了解一下大陸二線大學的情況總是一件有趣的事,更何況我們輔大也不是台灣的頂大。「有教無類因才施」的匾額還掛在我研究室的牆上呢。



這次邀請我來的是藝術學院的邰杰院長,他曾經在2018年來輔大藝術學院訪問,當時曾有一面之緣,據他說他對台灣的印象非常好。這回他找我來,主要是針對他們的環境藝術系學生舉辦了一個「景觀設計前沿專題研究營」,希望我能以校外專家的身份來進行教學。但他給我的任務還不輕,總共八天的課程,上午演講,下午則是設計工作坊,報名的學生大約30人,主要是以大一升大二以及大二升大三的學生為主。我住的旅館是學校經營的,在校園最北端;但從旅館走到教室大約要20分鐘,每天上午9:00上兩小時課,中午回旅館吃飯、睡午覺(是的,他們都睡午覺),下午3:00到5:00再去看學生工作的狀況,然後回來吃晚飯,晚飯後洗完澡,開始準備次日上午的演講課。這樣我一天也走了80分鐘的路了。學校四面都被超大馬路包圍,所以也只能在諾大的園走來走去,這不禁讓我有似曾相似的感覺,原來當年服役時在步兵學校受訓時的生活也差不多是這樣。規律的生活,正常的三餐,再加上午睡,真的就是過著當兵的日子了。

我為上午講座所準備的內容是我自己正在修改的一本專書的草稿,書名暫訂為「市民之眼」,主要探討的是新莊在過去十年來地景的變化,以及因為地景變化所引發的社會運動。這是我第一次用連續一個星期的時間,完整地把書中的內容講述一次。不過我也知道這樣的內容是有風險的:首先,我的研究在台灣的環境設計界本來就很偏門,我書中談的內容在系上連研究生都不見得有興趣,更何況是這裡環境藝術系的本科生。第二,我談地景的政治,談社會運動,也不知道在大陸會不會太敏感。因為這兩個原因,我在準備每天的簡報檔時,都得費盡心思,一方面設法讓我的主題能和他們的學習經驗相連結,二方面又得謹慎用詞,避免觸碰到太禁忌的話題。因此,每天晚上都得花大量的腦力、大量的時間來備課,感覺比在學校上課還要累。




下午的設計工作坊,我出的題目是「共居房屋」,我讓他們五人為一組,在一個100平方米的基地上幫自己設計一個共享的房子。這個作業的操作方法,我剛好上個學期在室內設計學程的「設計思考」課程上用過,所以還算駕輕就熟。設計流程大致是這樣:每個人先寫一個自己的生活劇本,並從劇本中推論出自己所需的活動與空間品質。接著,五個人要檢查一下,有哪些活動是衝突的,並提出解決衝突的方案;而有哪些活動是可以一起進行的,那就要以這些活動提出共享空間的方案。最後,依據上述分析,導引出空間關係,並具體設計一個包括室內外的小住宅。



邰院長一直跟我抱怨學生不認真,但在我看來已經比我們系上的學生好多了。現在其實已經暑假了,大家都回家後他們還肯留下來參加營隊,本身就很有學習精神了。在演講課上,雖然也沒有同學提問(可能講太難了),但是絕大部份學生仍認真聽講做筆記,滑手機的學生不多。而設計課小組討論也很熱烈,反應也蠻快的,當然陪同上課的蔣霄老師在設計指導上幫了不少忙。不然有一些非常基礎的設計概念,我也講不清楚,因為太久沒上那些東西了。學生最後的成果,其實頗令人滿意。有同學表示,這次的研習營,有很大的收獲,還有同學說對於設計與社會的關係有了重新理解。聽到這樣的回應,我想我也不虛此行了。



很累人的八天,但是有機會第一次把自己的研究完整地講授一次,也讓我更清楚接下來要如何把這份草稿整理得更完善。希望能在未來一年內,藉由專書的出版,把這本我對地景的觀點作一個完整的表達。接著,就要邁向下一個階段,展開新的議題研究了。是什麼議題呢?我們改天再談囉。




2021年8月31日 星期二

台灣屋脊輕旅行(之三)

 今天特地來拜訪傳說中的錫安山。錫安山是新約教派的聖地,但是這個教派的爭議性很大,即便在基督教的世界中,一般教徒也對他們的行事風格頗有意見。我對錫安山感到有興趣,一方面是早在解嚴前,他們就和當時的國民政府產生很大的扞格,政府甚至發動了好幾次的專案行動,要把他們從山上趕下來。不過這些信徒抵死不從,在解嚴之後,政府也就不再對他們進行干涉了。但是另一個好奇的部份,則是在錫安的社區實施嚴格的公有制度,號稱是一個小小的共產社會,形成了所謂「國中之國」。但是根據我粗淺的了解,其實根據新約的原始教義,確實是主張共產主義的,因此也吸引了我來看看這個小共產社會到底經營得如何。

原本是想從前一晚住的羅納部落,翻過玉山和阿里山,經過一條產業道路接到那馬夏,再到錫安山的,但是因為幾個星期前山區大雨,造成山區許多路段都不通,在資訊不充分之下,決定繞道山下經過三號高速公路再轉進高雄甲仙進到錫安山。轉進錫安山的道路,先看到是兩個天使守護的大門,再開車約十分鐘就到達了社區的中心。

如果它不是錫安山的話,其實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山中的渡假小村,環境非常優美。其實就宗教地來說,我也覺得這和參訪法鼓山時的感覺也相當類似。我們先到了服務中心,接待的阿姨很熱心地簡短介紹哪些地方是可以開放參觀的,但是仍不忘告訴我們他們的先知是怎麼找到這地方的,以及當年蔣家政權是如何迫害他們的。她建議我們走路到山上的聖堂,而且還建議我們打赤腳在聖堂前的草地走走,說是可以感覺到草地上在放電,有益身體健康。

我們父子兩個興緻勃勃地參觀了他們的歷史文物館,其中果然陳列了許多當年和政府抗爭的看板,而且到處都是陳述教義的標語,以及先知帶著他們開墾荒山的照片。在往聖堂的路上,有一處陳列了他們當年到總統府前面抗爭的吉普車以及巴士,而當年在抗爭時路上用來阻擋車輛的帶刺鐵鏈也被留了下來,作為展示的一部份。兒子一向對於老汽車特別感興趣,在這個陳列處所佇足了許久,東摸摸西摸摸。


我則思考著,在戒嚴時代政府並未迫害其他宗教,為何獨獨對於新約教派特別有意見。我的猜測是,主要不在於他們的宗教教義,而在於他們形成了一個共產主義的公社,這當然不見容於堅決反共、要肅清一切左派思想的當局,更況共產主義竟然在所謂「民主基地」的台灣就地實踐。更有可能的是,當局可能還會覺得這是中共對台灣的滲透,也無怪乎欲除之而後快了。其實事後看來,他們應該和中共沒有什麼關係,即使是中共也容不下他們吧。錫安山真正的挑戰拒絕世俗「國家」的控制,因此不管是資本主義國家或社會主義國家大概都受不了這樣的準無政府團體。我說是「準」無政府團體,是因為在我看來,在他們內部並不真的是實踐無政府的理念,因為在治理上,他們還是服從了一個權威,也就是先知。此外,雖然在社區內部是完全地以互助為原則,但是在思想上卻沒有開放的空間,也沒有和其他社區溝通結盟的可能,所以構不上是無政府主義的社群定義。

我們到了聖堂,非常漂亮的一個空間,除了草地上的略顯排外的標語讓人有點不適。我在聖堂中東張西望的時候,忽然從講壇下冒出了另一個阿姨,又把服務中心阿姨的故事講了一便,不過更好玩的是她告訴我:「你看,上之八八風災,山上的那瑪夏以及山下的小林村都受到重創,只有錫安山什麼事都沒有,表示上帝賜給我們的真的是一個福地。還有啊,這次疫情為什麼台灣在前一年都沒有事?就是因為有我們錫安山在保護台灣啊!」我聽了只能唯唯稱諾,兒子則是在旁邊翻白眼,還好沒有被虔誠的阿姨看到。當我們在漂亮的草地上走時,兒子忽然帶著促狹的眼光告訴我:「草地上真的有電耶!」我懷疑地看著他,他才說笑著說:「草地上好多蚱蜢,一直跳到我腳上,感覺真得很像放電。」喔,神秘的浪漫被啟蒙主義化解於無形了,可惜!

離開錫安山時,兒子問我,共產主義好嗎?我回說:「其實原始社會大部份是共產社會,因為也沒有什麼剩餘財貨,等到有了剩餘,就產生了剝削與階級。」我也不曉得他有沒有聽懂。後來我又說:「其實共產主義這個字翻譯得不好,如果翻成共享主義是不是聽起來好很多?」沒想到他回說:「不是啦,共產主義很好,只是被污名化了。」嗯!孺子可教也。

2021年8月28日 星期六

台灣屋脊輕旅行(之二)

「⋯⋯山連著水 水連著天  滿目都是光亮的風景 滿懷都是溫馨的情意⋯⋯」


來到武嶺,看著合歡山的景緻,耳邊不由得響起了齊豫的歌聲,歌詞是羅門的詩「水天吟」,歌曲是李泰祥譜的。為什麼會想起這首歌?當然身處高山那種冷洌的陽光與空氣有關,不過似乎也跟前幾天在車上聽到馬世芳在介紹李泰祥的音樂有關,那段節目其實是在2014年的News98台放送的,那也是李泰祥剛過世時馬世芳為了紀念他所製播的專輯。我會在車上聽到,是因為兒子在Podcast上找到這個節目。Podcast是一個我很不了解的世界,因為它似乎比Youtube出現得晚,感覺起來有點像是沒有影像的Youtube,就有點像是以前的廣播電台和電視台的關係。因為沒有影像,所以就特別適合在做一些不用大腦的工作或是開車時收聽。我常覺得,這些節目,會讓長距離旅途的「體感時間」縮短很多,例如到日本的旅程可能是一部電影,到美國的旅程可能是三部電影加睡一個不怎麼舒服的覺,而平日一個多小時的通勤多半也是靠這些節目來忘卻我們為何要花那麼多時間通勤。

扯遠了!我要說的其實是,Podcast已經是17歲少年生活的一部份,而我對它仍然陌生。聽說很多高中生大學生都是聽著Podast的節目睡覺,像兒子就常常聽著一個叫做「解鎖地球」的節目睡覺。這之旅途,很多的路程都在山上繞來繞去,他就打開了「解鎖地球」來聽。這個節目是一個在德國的留學生主持,每集都會找一位自助旅行者來訪問。節目的風格就像兩個大學生平常在打屁,許多語助詞諸如「幹」、「超屌」等,也很到位地潤滑著對話的進行。這次在路上,我們聽了幾集,包括義大利、古巴、北韓、西班牙等。聽聽年輕一代的思考方式以及慣用語言其實也蠻有趣的,不過我體會比較深的是,我們家這個孩子可以同時看著沿路的風景,但是心中同時跟隨著節目中的對話,神遊到看不見的其他地方。確實如此,正如昆德拉的小說名字:「生活在他方」,也許看不見的遠方總是充滿了無限的想像、無限的可能。

這趟旅程並沒有特別的目的地,只是想開車在山上走走,躲避山下的酷暑,也看看山裡的原住民部落。第二上午在梨山賓館附近走走,看到了一個叫做Lokah勇士營地的地方。Lokah勇士營地早期為梨山賓館歐風度假別墅的基地,因地層滑動而停止營業,經水土保持局整治完成後,於2014年重新規劃改建,目前是當地泰雅族居民辦理傳統祭儀的場所。看起來是個特別的地方,看老照片可以看到以前蓋的歐風別墅,可能比清境農場還要早。


第二天晚的確住在一個叫羅納部落裡的民宿,不過那已經到了玉山的半山了,這裡的居民則是以布農族為主。


之前曾聽郭城孟老師說過,他推測台灣的原住民族是幾萬年的時間中,一路從位於非洲北回歸線的智人遷徙而來,到台灣時剛好是冰河時期末期,台灣海峽還沒有水,但是東邊太平洋就再也過不去了,而冰河時期結束,海水上升,他們也過不去大陸那邊了。台灣的原住民,其實應視為不同民族的後代,各族之間沒有什麼文化上的關連,語言也沒有關係,台灣獨特的地形,把他們分成了不同的部落。從泰雅族部落來到布農族的部落,想想也像是從法國走到了義大利一樣。這樣一想,天地變得開闊了。

耳邊又響起了水天吟:「就在那一望裡 海天就永遠的望在一起 就在那一笑裡 天堂的門都給笑開了」




2021年8月24日 星期二

台灣屋脊輕旅行(之一)

本來這趟旅行應該是騎著機車完成的,無奈才剛拿到普通機車駕照,還要再等一年才能考重機駕照,所以重機旅遊之議至少也要一年之後才能成行,不過等不及了,先開著車來走走吧。

不過也有好處,就是升高二的兒子還願意陪我一起出遊。若是騎車,他恐怕就未必願意了,因為怕風吹日曬,這代都市小孩的通病。羅伯・波西格在《禪與摩托車維修的藝術》這一據說是史上最多人讀的哲學書中,騎著機車、帶著兒子橫跨半個美國,探討人生意義。

我當然沒那麼偉大(事實上,你也可以說我提這本書只是不倫不類,或是炫耀知識,不過說真的,上次看這本書我就沒看完,彼時的書名譯為《萬里任禪遊》,我想找新譯本再來看一次,看自己是否有長進),不過和兒子兩個人一起出遊,好像是每年寒暑假都會進行的活動,也是兩人互動程度最高的時候。回想起來,也去過不少地方。最早應該是在他七歲的時候吧,他媽媽為了要完成碩士論文,把我們兩個趕到馬來西亞去玩。第二次兩個人出國,則是在他十歲左右吧,當時帶學生去日本京都附近的鄉村進行里山見學,也順便把他帶去見見世面。第三次出國也是去日本,那是三年前去參訪大地藝術祭的活動。至於國內的旅遊則不計其數,因為家裡只有我和他兩個人有寒暑假,媽媽沒有。十七歲的少年,還願意陪著老頭子出來玩,我心中頗是感謝。

這次的行程,第一天先到梨山,明後天打算沿著中央山脈的公路,一路到屏東。今天的走的路,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都可以算是懷舊吧,雖然兩個人的懷舊是不太一樣的:對年輕人來說,他的懷舊是沒有個人記憶的(當然了,還那麼年輕啊),那種懷舊就像是迷上黑膠唱片或是打字機是一樣的。我們今天住的地方,梨山賓館,對他來說就是一個非常迷人的懷舊地點。才剛到旅館,他就非常驚訝而又帶著一點興奮,好像要住進一個古城堡一樣。雖然在路上時,我已經告訴他這裡就像是一間蓋在高山上的㘣山飯店,但是實際看到時,他還是對於這棟建築相當讚嘆。賓館的走廊陳列了不少歷史照片,我也順道複習了一下中橫開拓的歷史。當然少不了的是蔣家父子的故事,以及他們的相片。年輕人從這裡,看到了一些進入歷史的道路,當然是現在的歷史課本中不會強調的故事。而我看到的賓館本身的故事,包括1965年落成時大門口的造景原來是楊英風做的,其形式在現在看起來都可稱前衛,放回當年的時空,更是和背後宮殿式的建築形成強烈對比。不過令人好奇的是,為何蔣介石要在此高山之處建造這麼一座豪華的旅館?在921地震之後,中橫被搖得柔腸寸斷,賓館也因此停業。要到12年後的2011年,才重新整建開放。這樣算來,這棟房子也快有60年的歷史了。


但懷舊對一個老人家而言,卻是貨真價真,這些地點是老人家記憶所繫之處。我第一次上台7甲線是要去武陵農場,也是在17或18歲的時候,當時是班上一位登山社的同學帶著我們去爬雪山,其入口處就在武陵農場(不過後來我們並未登上山頂就是了)。我們坐公路局班車從宜蘭上來,我記得那條路當時尚未鋪柏油,所以車子是滾著礫石路上山的。我到現在仍然清楚記得在武陵農場下車時,空氣清新到呼吸都是甜的。二十幾年後我第二次去時,就沒有那種感覺了。也許是車子把我晃得太累了吧,所以空氣變得特別好。今天一樣從台7甲上山,其實從兒子小時候就常去武陵農場,不過今天多走了二十幾公里來到梨山。梨山,從小到大,似乎也經過過好幾次。從前有公路局有一班車叫做金馬號,早上從台中發車,中午到梨山,下午到花蓮,前後要八個小時。我大概10歲的時候,爸媽帶著我坐過一次。我講給兒子聽,他聞之面露不可置信之狀,不過我立刻發現在賓館展示的老照片上真的有金馬號的身影。我第二次橫跨中橫,是在18歲那年,在結束了救國團的東海岸健行活動之後,我和幾個朋友決定從花蓮坐車到台中,當時的金馬號已經有空調了。第三次橫跨中橫,是在二十三歲吧,在大學畢業前,自己開著車,又從台中開到花蓮。又過了十年,921震斷了中橫,我也而沒有機會橫跨這條路了。四十幾年了,我的過去逐漸變成了故事,我從小孩變成年輕人、中年人、老年人,而最後終將成為古人。







2019年7月8日 星期一

都柏林 2019 City Future 研討會


很多年沒有出國在國際研討會發表論文了了,上一次出國發表是2013 年冬天去阿姆斯特丹,想來也隔了許久。年紀漸長,越來越不喜歡搭長程的飛機,每次出國回來都像去了半條命。而且我生性害羞,要在一個都是陌生人的場合中用英文跟人社交,對我跟本是一件很難做到的事。此外,這幾年當中,我研究做得越來越慢,久久才能寫出點東西,更不要說是英文的東西(也許我應該開始用英文來寫網誌⋯⋯)。不過不管如何,我還是決定出去聽聽現在學界流行什麼。去年下半年在蒐㝷可以投稿的研討會時,一方面要小心不要投到所謂的「掠奪性研討會」,二方面又要找一個和自己興趣相符的研討會,後來就看到了一個頗有吸引力的會議,主題叫做Creating Just annd Sustainable Cities http://cityfutures2019.com,於是就把我先前寫的一篇關於非正式都市論文論文改一改,拿去投稿,運氣不錯,就被接受口頭發表了。

會議地點在愛爾蘭,一個像天一樣遥遠的地方,要先飛到阿姆斯特丹,再轉機到都柏林。我從我離家往機場開始算,到了都柏林的旅館時,總共花了整整二十四小時的時間。確實辛苦。不過在研討會中,聽了主題演講,以及參與了幾場sesseion,倒是覺得不虛此行。當然,會議的主題非常多元,場次也非常多,但我主要參加的場次都是與城市的非正式性有關。

大會主題演講由Julin Agyeman主講,他本身就是just sustainabilities 這個詞的創始人,我事先並不知道,其實我在十年前就讀過他的書。永續性這個字,不管在國內外,強調的都是不同世代間的正義,可是它原始定義的另一半,同代內的正義,卻常常被忘記。因此十幾年來,他倡議的就是永續性確實建主在一個地球生態系統的有限性上追求好的生活,但是這個好生活應該是每個地方、每個人都值得擁有的,不只為了未來,也為了現在。在本次的演講中,他以都市規劃與設計、食物正義、共享城市(絕非現在流行的共享經濟)、以及跨文化城市規劃來說明他的一固理念。

























我後來參加了兩場在談第一世界非正式聚落的場次,主題叫做Inhabiting outside the law I & II。其中印象深刻的是一位以色列學者Oren Yiftachel,他本身是猶太人,但卻對以色列政府處理境內巴勒斯坦人居的政策痛加撻伐。在在某些區域的巴勒斯坦人世居此地已經一百多年,但是以色列政府卻把他們列為違建聚落,除非他們能提出十九世紀奧圖曼帝國的所有權狀,這當然是強人所難,所以這些人就被驅離。這個例子突顯出一個問題,到底土地的合法性是誰決定的?到頭來,所謂合法/非法,其實都是由當代的政權來定義的。這,不也是我們在台灣的許多所謂違建聚落被拆除與驅離的問題一樣嗎?舉世皆然。



此外,有好幾個在意大利的個案以及一個奧地利的個案,也讓我們看到,其實非正式聚落在第一世界的存在遠比我們所想像的要多得多。





我自己發表的那場,主題是Creating the just city through new spaces and uses。幾篇來自歐洲、拉丁美洲、以及我自己台灣塭仔圳的案例,不約而同在討論臨時性空間與社會動員的關係,以及這種空間與時間的佔用形式,是否有助於形成更公正的城市。討論相當熱烈,不過在場的亞洲人只有兩三個,而且時間並不長,所以我沒有辦法把台灣的狀況介紹的很清楚。但是能看到一些他山之石,讓我很有不虛此行之感。




最後,都柏林是一個很友善的地方,愛爾蘭也有很有曲折的歷史,這就留待後話了。



2018年8月8日 星期三

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

距離我上回為日本寫的遊記已經四年了。還記得上回我漫遊在京都產寧坂的時候,想到的是其實全世界的所謂老街都差不多,如果不是從形式來理解,而是考量到它們作為遊客凝視對象的商業本質的話。也說是說,這是種文化旅遊同質化的現象。(白色里山行)

今年託一位曾在日本留學同事之福,和系上幾位老師一起來參觀赫赫有名、三年才舉辦一次的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我想同樣作為凝視的對象,藝術祭卻有不太相同的意義。對我來說,比較重要的是它所薀涵的創新事件。從一個最基本的層面來說,藝術品的創作自然是創新事件。而就第二個層面來說,這些藝術品的共同主題,都在於以某種形式表現出當代越後的地方的「精神」,無論是彰顯諸如人口外流的議題、或是借當地景色使力、又或是探索環境問題等,大部份的作品都能讓遊客藉由作品反思山村地景如何形成、居民如何生活、以及未來發展的問題,而非純然的懷舊而已。但還有第三個層面,也就是大地藝術祭這個事件本身。










從2000年開始至今,三年舉行一次,已經辦到了第六屆。當初的構想就是,要如何在新潟縣這個偏遠的山區,重新振興地方經濟與文化。當時有六個市町的地方政府,聯合起來請了北川富朗來策劃這個活動,我想用藝術活化鄉村這個構想本身就是一個最重要的創新,這中間需要太多有創意、敢想、敢做的人物吧,我想。

今年380件品,我們一行人花了三天,也看不到三分之一。精彩的東西很多,我就放幾件位於清津峽隧道內的作品當成一個樣本吧。

這是入口

路線的介紹
隧道內部

介紹地形

第一個觀景台的作品:同時也是公廁,右邊的白色部份是入口



第二個觀景台的作品

最後一個觀景台的作品:把人、景、和作品結合在一起


我與印地安:一段寄食的寓言

新買的印地安機車,第一天騎出去,引擎故障燈就亮了,後來還在路上發不動。 我打電話給營業員,他要我錄影給他看。但就在需要留下證據的時候,車子又發動了。既然能騎,我便決定過兩天去原廠檢查。技師檢查之後,說可能是電腦設定的問題,讓我把車騎回來。我接著去了大溪,繞了一圈。直到回程加油,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