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3日 星期三

秋分植樹

今天在學校種樹。

說來好笑,我在大學從事「樹人」的工作已經二十三年,今天倒是第一次真正從事「樹木」的工作。

其實我本來學的是建築和都市計畫,當年因緣巧合進了輔大景觀設計系,一待就是二十三年。植栽從來不是我的長項,這兩年因為在總務處服務,負責校園裡的一些景觀工程,才有了這次親自參與種樹的機會。

真正懂樹的是我的同事,他才是植栽設計的專家。今天我們站在文學院三樓,從上面俯看整片草地。吊車把樹一棵一棵吊進來,植栽廠商在下面調整位置,我們則在樓上指揮。「這棵往左一點。」「再過去一點。」下面的人移了,我們從樓上看,要是不對,就再移一點。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種樹是這樣種的。同事告訴我,秋天其實是很適合種樹的季節。夏天最熱的時候過去了,土壤還是暖的,樹種下去以後,可以先讓根慢慢長,等到明年春天再開始生長。而剛好今天就是秋分,「秋分植樹」⋯⋯聽起來蠻好。

看了一陣子,同事忽然跟我說:「三十年後,你就可以看到一個很漂亮的校園。」

我直覺地回答:「三十年後我已經看不見了。」

他馬上說:「顏老師,你不要亂講話啦!」

也對,三十年後我九十歲,也不是一定看不到。不過,我轉念一想,今天種下去的這些樹都已經是成樹了,只要順利活下來,過幾年樹冠慢慢展開,應該五年就會很好看了。現在看起來還有點空蕩的草地,屆時應該就充滿了生命力。五年後⋯⋯我六十五歲,也差不多要退休了。

很多事情當初發生的時候,並不知道後來會走到哪裡。我當年從未料到,自己竟會在景觀系一待就是二十幾年,更沒有想到有一天會站在三樓,看著吊車把樹吊進校園,然後在上面喊著:「再往左一點。」樹種下去了,就讓它自己慢慢長吧。進了景觀系,就在這個領域安身立命吧。

如果五年後退休的時候再走到這裡,看到今天種下去的這些樹都已經有模有樣,我想我應該會有一點小小的成就感。

至於三十年後會長成什麼樣子,就不是我現在需要操心的事了。

2026年9月1日 星期二

福報——原來如此

昨天聽了一段聖嚴法師的開示的影片,其中有一段話,讓我有大夢初醒的感覺。

師父先講了一個很有奇妙的比喻。他說,下雪的時候很冷,就像修行一樣,很辛苦;可是等到雪融了,其實更冷,更辛苦。那個更冷的時候,就是修行得來的福報。

這實在是一個很奇怪的福報。

我們一般想像的福報,應該是辛苦了半天,終於可以過得舒服一點。修行那麼辛苦,修到最後,總該得到一點好處吧?結果按照師父的說法,福報竟然是更辛苦。

師父接著解釋,所謂有福報,就是有越來越多的人願意聽你的話,照著你的話去做。可是問題也就來了:如果沒有人聽你的,你其實很輕鬆;等到很多人都願意聽你的,你要管的事情就多了,要負的責任也大了,最後反而比以前更忙、更辛苦。說到最後,師父嘿嘿一笑:這樣的福報,你想要嗎?

我聽到這裡,心裡猛然一震。

這些年,尤其最近,常常有一些原本沒有預料到的機會跑到我的面前。有些事情根本不在我原來的計畫裡,有些甚至只是一開始覺得「這個好像可以做」。可是奇怪的是,只要我真的開始做,慢慢就會有人出現。有人願意相信,有人願意幫忙,也有人真的就跟著一起做了。到最後,原來只是一個人的念頭,常常莫名其妙變成一群人的事情。

然後,我當然也就更忙了。

這件事其實讓我糾結了好一陣子。

其實近來我漸漸體悟到,沒有什麼非爭不可的位置,也沒有什麼非證明不可的成就。我甚至常常想,接下來幾年是不是應該少管一點事情,多留一些時間給自己。讀書、寫東西、旅行、騎車、玩狗,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情。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一些意外的機會還是不斷跑出來。

而且最麻煩的是,它們往往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當有人願意相信你,願意跟著你一起做,事情就不再是說不要就不要。因為後面已經有人跟著了。

我明明想讓生活簡單一點,為什麼事情反而越來越多?

按照師父的說法,有人願意相信我;而有人願意相信我,願意跟著我一起做一些事情,本身就是一種福報。只是我們太習慣把福報想成舒服、順利、擁有,才會忘記真正的福報,可能就是責任,可能是更多的佈施。

這樣一想,「忙」這件事也變得有點不一樣。

你提出一個想法,鼓吹了很多年沒人理你;但在你想離開舞台時,卻有人說好,我跟你一起做;這時你也退不了場了。

如果因為這樣而忙,那我想,這種忙大概還可以接受。

人生到了某個階段,竟然人願意聽你說話,願意相信你提出來的事情,甚至願意跟著你一起去做,這不是福報是什麼?

至於因此而多出來的那些麻煩、責任和辛苦,大概就是雪融以後的冷吧⋯⋯

多穿兩件衣服就行了。

2026年7月14日 星期二

2026年6月意大利的隨想


 這個地方叫做Forum,是羅馬共和國(在羅馬轉變成帝國之前)市民討論公共事務的場所。Forum這個字在英文,就轉變公共論壇的意思。30年前來的時候,還沒有想到這麼多,現在看就很有感覺了。



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書中講到: 每一座城市都由兩部分構成:一部分是人們看見的,一部分是支撐它存在卻看不見的。奧爾維耶托就很像一座卡爾維諾式的城市。地上有一個城市,地下有一個洞穴城市。




Firenze,徐志摩的譯名「翡冷翠」是意大利文音譯而來。這個在聲音上大致對應,同時又讓人聯想到翡翠的瑩綠色澤,是個兼顧音與意的美麗創譯。教堂立面那三色大理石中,綠色部分來自普拉托產的蛇紋石,整座建築的視覺印象確實有一種冷豔的綠白光澤,在黃昏或清晨光線下尤其明顯。剛好對應徐自摩那個高貴的譯名。民初的知識分子真是不簡單。




中世紀是「黑暗時代」嗎?其實這個說法本身就是一個意識形態的產物,是文藝復興人文主義者自己發明的,他們的邏輯是:羅馬古典文明是光明,之後是黑暗,然後我們(文藝復興)重新帶來了光。這是一種自我宣傳,用來抬高自己時代的地位。
實際上今天的「大學」、哥德式大教堂、義大利城市公社的政治實驗都是在中世紀誕生的。
12、13世紀義大利北部和中部出現了一種在當時世界上相當獨特的政治形式:#城市公社。佛羅倫斯、錫耶納、波隆那等城市先後從封建主教或神聖羅馬帝國的控制下爭取到相當程度的自治權。
6 月 24 日的 #聖若翰節 原本是宗教節日,但自中世紀開始,它逐漸成為佛羅倫斯自治市最重要的公民節慶。這個傳統一直延續到在。
顯示較少




西元829年,兩個威尼斯商人在亞歷山大港做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把聖馬可的遺骨藏在豬肉底下,偷渡回家。
這不是因為虔誠,而是因為算計。他們需要一個夠份量的守護聖人,來宣告威尼斯不再附屬於任何人。一具枯骨,換來一座城市的主權,這是威尼斯人很典型的生意頭腦。
為了安置這批骨頭,他們蓋了一座教堂。金碧輝煌,馬賽克鋪天蓋地,奢華到幾乎像是一種贖罪。但那不是贖罪,是宣示。
歷史學家 Arrighi 說,威尼斯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走完完整資本循環的地方。貿易、擴張、金融化、衰退——此後荷蘭、英國、美國,皆蹈其轍,每個時代的人都以為這次不同,結局卻總是一樣。
這座城市從來不曾假裝過別的。神聖是包裝,算計是本質。這,或許正是它能夠流傳至今的原因。
至於威尼斯島上的房價被Airbnb搞到無敵上限,以致於原來的居民都被迫遷出,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
了。

哥德說,「音樂是流動的建築,建築是凝固的音樂」。威尼斯水邊的這些建築物,他們的立面確實就像音樂的節奏一樣,而河水就像貫穿其間這旋律。



這裡看起來像是一個典型的 #亞歷山大模式語言的廣場——需要樹、需要邊緣、需要讓不同人同時做不同事的空間。這個威尼斯的小 Campo 不需要建築師,卻把每個模式都做到了——老人坐著、孩子踢球、海鷗也來湊一腳。
旁邊還有一家 Coop。不是賣給觀光客的,是賣給居民的合作社超市。這裡似乎還是威尼斯人的威尼斯。


「一個詩人、藝術家、英雄的民族,聖人、思想家、科學家的民族,航海家、移民者的民族」
這是墨索里尼時代的官方自我頌歌,為1942年羅馬萬國博覽會(EUR)所建,充滿法西斯式的民族主義豪情。只是這個博覽會從未舉行過,二次大戰就爆發了。
但是義大利人天生懂得繼承。古羅馬人留下拱券,中世紀人拿來蓋教堂,文藝復興人拿來談比例,法西斯時代又把它變成帝國意志的語法——然後今天,它成了Fendi的總部。兩千年過去,石頭還是那塊石頭,意義卻一層一層往上疊。
羅馬從來不是一個純粹的城市,它是一塊沉積岩——每個時代都是一層岩層,被時間壓進同一塊石頭裡,再也分不開。




能跟家人一起自助旅行,還是一件最開心的事。


2026年2月5日 星期四

重機騎行的「當下」


羅伯.波西格在《襌與摩托車維修的藝術》一書寫道:「摩托車度假時,景觀的框架消失了,人能沉浸在美景當中,等於是進入節目的場景,再也不只是觀眾,參與感破錶。腳下五英寸是咻然而過的水泥路面,是真切的物體,是人能走在上面的東西,雖然模糊,定睛注視也看不清楚,人卻能隨時停下車來踩踏碰觸,整片天地、整個經驗絕對無法和當下的意識脫鉤。」年輕時看到這本書,就對騎重機在荒野中奔馳有著無限嚮往。不過一直到了55歲,才有機會真的感受。過去幾年來,也偶爾利用假期,騎著車在台灣各地走走。
這次騎重機出遊,因為天氣的關係,我規劃的路線都在島嶼的西半部。後來我才發現一個巧合,我停留的地方竟然都是水庫:第一晚在日月潭,第二晚在曾文水庫,第三晚在嘉義的仁義潭。我這才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台灣這麼需要水庫,如果沒有這些大大小小的水庫,我們可能從一級產業到高科技產業都會出問題。



說起來也有奇怪,我這趟經過這些水庫,看那些被人類馴服、乖乖躺在那裡的水;但在路上,我面對的卻是狂暴的、像是要把我吞掉的雨水。大自然好像在提醒我:你想看水?那我就讓你看個夠,順便讓你知道,在移動的空間裡,水不是風景,是你要克服的對手。尤其是從南投往玉山的那條路,不但全程都在下雨,而且冷得要死,視線又差。但在那煎熬的一個小時當中,我還真的做到了一種接近「禪定」的狀況:戴上安全帽之後,世界就剩下你一個人了,在那個封閉的空間裡,沒有人聽得到你在心中的咒駡,也沒有人能幫你扶車。那種孤獨感很強烈,但也因為這樣,你被迫一心不亂,也沒辦法亂,亂了就掛了。

所以我發現,騎車的時候其實看不太到風景,尤其是在山道連續過彎的時候。首先你要很不直覺地推把、將車身往你要轉的方向傾倒;倒下去之後,你又要抓一個平衡,精準控制油門。油門太少你會倒車,太多你可能就會衝出去。在那個當下,你跟這台機車是相依為命的,你必須用到你的視覺看路,又要牽動全身的肌肉去維持平衡,「整片天地、整個經驗絕對無法和當下的意識脫鉤」,你的身體跟這個空間有非常深刻的對話。

這種感覺是風景嗎?應該不是吧?那這是什麼?

這或許就是段義夫說的:移動的特性就在這種很奇怪的經驗當中。你經過的地方,可是又好像不是地方,它只是一個流動的「空間」。當然你可以停下來,停下來的時候它才變成了「地方」。這還真的如他所下的定義。而這個定義在我離開阿里山的時候變得無比真實。那時候天氣忽然變好了,我找了個路邊停下來,踢下側柱、拔掉鑰匙的那一瞬間,那種感覺很奇妙。引擎的震動停了,那種隨時會噴出去的恐懼也停了,雖然我的手還是麻的,但心情突然靜下來。

這時候,這個路邊才真正變成了一個「地方」。剎那之間,美妙的茶園風景就在你的面前顯現出來。那種強烈的對比,讓前面的那些孤獨、寒冷和辛苦,好像都是為了要迎接最後這一剎那的高潮。也許,這就是那麼多人對騎車著迷的原因吧。






 

2026年1月21日 星期三

重讀《知識與愛情》


最近,在四十年之後,我重讀了赫曼・赫塞的《那齊士與哥特孟》(中文翻成《知與愛》或者《知識與愛情》)。Y世代或Z世代的人應該大部份都沒聽過這本書吧。

那齊士(Narcissus)是修道院的學者,象徵純粹的理性、邏輯與父性精神,致力於透過思想昇華接近真理;哥特孟(Goldmund)則是流浪的藝術家,象徵感性、愛慾與母性自然,透過親身經歷愛與死來體驗生命。

故事描述那齊士指引哥特孟離開修道院,投身荒野與世俗。哥特孟在流浪中歷經悲歡,將生命的苦難化為偉大的雕刻藝術。晚年兩人重逢,理性終於向感性致敬——那齊士承認思想雖永恆卻貧血,而哥特孟透過藝術觸碰到了活生生的上帝。

熟悉我的學生都知道,我喜歡談空間正義,談無政府主義的互助,談馬克思主義追求的公地。在課堂上,我試圖用邏輯思考拆解權力的結構。

他們不知道的是,我年輕時醉心藝術,以為自己未來將創造偉大的建築。但我後來逃離了偏向感性的建築領域,轉向了更加理性的都市社會學與文化地理學。為什麼?因為當時的我,曾像赫塞書中的哥特孟一樣,渴望在流浪中尋找愛情與生命的極致。但因感性太危險、太易讓人受傷,我後來選擇成為那齊士。我躲進了學術的修道院,用理論築起高牆。我以為,依靠純粹的理性與邏輯,就能觸摸到永恆的真理,並且不再受傷。

然而,我在學院的體制內,卻始終感到格格不入。我看著科層體制的運作,心裡想的卻是反體制的自由;我興高采烈地談著公平與正義,換來的是學生冷漠或不解的眼神;我進行的研究,很少能找到歸屬的領域。這種孤獨感,常讓我覺得自己是在學界邊緣遊盪的「荒野之狼」(赫塞的另一本小說)。

四十年後重新看這對摯友的故事,當我看到書末,那位追求真理的修道院院長那齊士,對著歷經風霜、一無所有的哥特孟承認:「是你讓我看到了活生生的世界,而我們思想家是貧血的。」那一刻,我流下眼淚。

於是我明白了,那些年少的輕狂與傷痕,並不是人生的遺憾,而是必要的過程。如果沒有當過受傷的哥特孟,我如今對知識的理解將是蒼白的;如果沒有痛過,我現在對於人的處境,就不會有真正的同理。

最近,我開始在生活中搭建一座《荒野之狼》中的「魔術劇場」,讓那齊士與哥特孟握手言和。

白天,我依然是那位討論艱澀理論的學者。 但下了課,我會跨上重機,感受引擎的震動與公路上掠過的風;我也會坐在鋼琴前,讓貝多芬與巴哈的旋律流過指尖(雖然很失控)。另外,我每天試著半小時的打坐,在那三十分鐘裡,我既不是學者,也不是浪子,我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而在騎車或彈琴的當下,我進入了一種「心流」。內心沒有雜念,沒有過去的傷痕,也沒有對未來的焦慮。那就是那齊士追求的真理,卻是被哥特孟用身體實踐出來的。

我依然覺得自己在學術圈是個邊緣人。但現在,我把這份「格格不入」當成一份上天的禮物。

或許,我留在這裡的意義,不是為了成為學術權威,而是為了那些同樣感到迷惘、同樣眼神裡藏著荒野的學生。我想告訴你們:「受過傷沒關係,覺得無法融入世界也沒關係。你不必殺死心中的狼,也不必為了社會的期待而把自己變成無趣的靈魂。你可以一邊讀著最艱澀的書,一邊騎最野性的重機。」

你可以同時是那齊士,也是哥特孟。知識與愛情並不總是對立的,它們往往以出人意表的方式,在更高的維度上結合在一起。



2025年11月29日 星期六

無政府主義與社區運動

「無政府」在日常用語中往往用來形容一種混亂失序的狀態,不過這剛好說明了一般人對這個字眼的誤解。如果我們分析「無政府」英文anarchy的構成,會看到其字根-archy事實上意謂了「統治、支配」,而字首a-乃是「不、無」的意思,所以anarchy的原始意義是「無統治」或者「不受支配」的意思。「無政府」被用來形容混亂失序,是因為一般人認為一個沒有統治者的社會必然會帶來完全沒有秩序的狀態,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反之,真實的(理想)無政府狀態是自由的人民自發性地通過互助的關係共同建立了社會秩序,一種不是由更高的權力者強加的秩序。人類學家已經證明,原初社會的游獵部落基本上都是建立在無政府的社會關係上,甚至這些部落還藉由部落之間恆常的禮物交換或戰爭,以避免更高層級統治機構的形成(柄谷行人 2013)。即使在定居社會形成以後,依無政府原則建立的自治社區仍然廣泛側身於古代的中國、古印度、古希臘、羅馬時代、中世紀的歐洲、乃至於近現代的國族國家之中。 

柄谷行人(2014)通過對鄂蘭與亞里斯多德著作的閱讀,解釋了無政府主義的運作原則,也就是希臘文中的isonomia,意即無支配。柄谷指出,古希臘城邦由於貨幣經濟帶來階級對立,許多市民淪為債務奴隸。為解決這個問題,民主制(democracy,人民支配)被發明出來,其手段主要有兩個形式。第一種以斯巴達的民主制為代表,國家廢止交易,實施經濟平等,但犧牲了人民的自由。第二種則是以雅典的民主制為代表,該城保持市場經濟自由,言論自由,但是經由國家,向少數富人徵收財富,進行重分配,以帶來平等。然而,無論是哪一種民主制,自由與平等之間都是相互矛盾的,必須通過國家來對社會進行干預。此外,為了保持民主制的運作,這兩個城邦都需要征服其他城邦以獲得奴隸,市民(只有男性可以成為市民)的公共生活主要就是參與政治以及戰爭,把維生所需的勞動交給奴隸(以及女性)。結果,這兩個城邦都建立了軍事化的國家,並形成排外的國族主義。 

相對地,當時在愛奧尼亞(今土耳其西部)的城邦卻發展出了不同的政治型態。愛奧尼亞的城邦是由希臘移民所建立的,他們脫離了原先氏族社會,在新的土地上發展獨立自營的農業與工商業,並且擁有自由的市場經濟。不同於希臘城邦,愛奧尼亞城邦相當重視勞動與交換的價值,而且城邦是以工商業者的評議會為中心,交易活動是私人的事業,而非國家的事,在這裡產生了沒有支配性的isonomia制度。由於這個制度不經過民主化或階級鬥爭出現,而是透過移居產生,因此自由和平等並不互相衝突,自由反而帶了平等。萬一發生了經濟不平等的狀況,沒有資源的居民就會移民到別的地方,產生了類似游獵社會的流動性。不過,isonomia 的實踐通常需要兩個前提,一是有充份土地,二是沒有鄰國的威脅,因此這種例子通常發生在新近移民的社會,如西元10到13世紀的冰島,當時的人口是由厭惡維京人社會的挪威移民所形成,他們沒有中央政府也沒有軍隊,一切事務都由農民的集會決定。另一個例子是18世紀北美東部由英國移民所建立的自治城鎮(township),這些市鎮是由評議會(town meeting)運作,在維持其自治性的同時,也與其他市鎮形成邦聯,形成郡縣(county),而各自治的郡縣再以邦聯的方式形成州(state)。還有一個有趣的例子是東南亞內陸被稱為贊米亞(Zomia)的廣大山區,這個裡住的是自17世紀以來來逃避周邊平地國家的流亡者,並且在此形成了無數游耕部落,他們的文化、語言、經濟、生活方式都為了抵抗國家支配而發展出來(Scott 2018),因此也是一種isonomia的實踐。在這裡我們看到,空間中的移動與逃逸乃是一個isonomia的關鍵因素。

現代無政府主義作為一種明確的政治主張與學說,則是從18紀世開始的,代表性理論家家包括高德曼(William Godwin)、普魯東、巴枯寧、克魯特泡特金。無政府主義者強調自由,反對包括國家在內的各種壓迫性權威;他們認為國家是人為製造的,而社會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只要取消除國家的強權支配,人的天性即可在社會中經由教育與學習開展出來。在一個有秩序而無國家支配的社會中,擁有自由意志的個人將通過自願聯合與自願組織來處理公共事務,並能使物質利益得到公平合理的分配(王遠義 2004, 400-402)。促成其發展的歷史因素則包括法國大革命、資本主義工業化、以及科學主義:在法國大革命中他們看到中央集權國家對人民的壓迫;而工業資本主義則造成了財富集中與生產制度的集體化,國家正是這個系統的執行者;最後,他們相信運用科學方法理解社會與建設新社會,可以創造無支配與壓迫存在的社會秩序(王遠義 2004, 404-405)。簡而言之,無政府主義者的目標是企圖在現代社會中建主以一個類似isonomia的政治型態,讓自由與平等得以共存,同時實現自由主義與社會主義,而達成這個目標的首要工作就是廢除國家。 

至於無政府主義和地理的關係,在早期理論家的作品中就已經顯現出來(Spring 2016, 28-30)。高德溫(Goldwin [1793]1976)就明確反對政府及其有關財產、君主政治、法律等制度,因為它們會阻礙自然進步的人性。高德溫對於國家的批判已經隱然為無政府主義帶進了地理的向度,而普魯東(Proudhon [1840]2008)則更進一步探討工業革命如何影響了人類在空間中安排與制度化其相互關係的方式,並提出其最知名的主張「財產即盜竊!」,財產制度就是批准某些人從人類共同享用的公地上把財產偷走,在此,他建立了財產與國家之間的關係性地理學概念。而巴枯寧的無政府主義則聚焦於人們如何在利他主義與共同互動的背景下建立一個自由社會,他認為國家領域性的機構必然是暴力且反社會的,同時否定了可以促進實現人性的另翼非階層性社會與空間組織形式(Bakunin [1873]2002)。由上述三人的主張當中,我們看到在早期無政府主義的思想中,已經暗示了一個地理學的架構。

緊接這些無政府主義先驅者的兩位思想家,雷克呂斯與克魯特泡特金,本身就是地理學家,同時也為無政府主義奠定了科學的理論。雷克呂斯(Elisee Reclus 1894)設想了一種人性和地球本身的聯合體,並認為人性乃是「自然成為自覺」。他認為地理學必須整合「解放性的社會轉型」,並將視野大幅擴展,以包含階級、種族、性別、權力、社會支配與組織之形式與規模、都市化、科技、以及生態等議題。此外,他還致力在家庭、國家、甚至物種之外拓展同情、利他、以及愛的能力,因為他認為這個過程可以同時否定並減少任何形式的支配(Spring 2016, 31)。而克魯特泡特金(Kropotkin [1902]2008)則根據他在西伯利亞對動物以及前封建社會的觀察得出一個結論,一反當時流行的強調「適者生存」社會達爾文義,互助以及自願性合作才是物種生存與演化最重要的能力。他的地理學想像因此和馬克斯主義者非常不同,他強烈質疑由產業工人所組成中央政府的想法,而主張由農業、在地生產、去中心化組織所構成的自足社會型態(Galois 1976)。

普魯東、雷克呂斯、克魯特泡特金等人的思想深刻地影響了沃德(Colin Ward)與布克欽兩位二戰以後的無政府主義思想家。沃德主要的研究焦點在於住宅與都市規劃,他認為現代都市規劃被官僚與開發商所控制,雖然打著服務窮人的名號,但實際上是消滅窮人的社區。之所以會產生這個問題,是因為官僚系統無法容忍混亂與失序,而追求和諧一致的社會與空間秩序以及淨化的社區。然而,這種追求社會一致性的欲望其實是對社會發展有害的,因為根據愛律克森(Eric Erikson)的發展心理學,只有青少年才會想找到淨化的身分認同,真正的成人不但能接受多元和混亂,而且能從中發展自我,因此中央集權的城市規劃等於是協助一個社會把人凝結在青少年時期,斷絕人們長大成人,也造成了內向排外的社區與城市。因此,社會與空間的規劃的權力必須放在市民手上,讓他們在混亂的狀態中自己克服社區內不同利益與文化的衝突,而非由國家權力自外部加以干涉。而由個別社區之間經過協商所形成的邦聯,將可以形成一個無政府城市(anarchy city,Ward 1973)。就地理學向度而言,布克欽也主張社會與空間組織的權力應該座落在最基層的在地社區。在他所謂的「自由意志城鎮自治主義」(libertarian municipalism)中,布克欽認為基進的政治應該始自創建像是社區大會、市鎮評議會、社區議會等在地民主結構,在這些公共領域中,「成熟的個人應可以直接處理社會事務,就像他們處理私人事務一樣」,而在其中經濟自治是乃是最重要的議題,而這可以讓社會走向不同的道路,擺脫「集中化的國族國家以及建立在利潤、競爭、與盲目成長的經濟」(Bookchin 1995, 224)。

綜上所言,無政府主義與社區的關係可以歸結如下:首先,人類與人類、人類與自然之間的關係應該建立在互助與合作而非競爭與支配上;其次,人類經濟與政治事務的治理基本單位應該在分散的自治社區,由所有市民直接參與決策;第三、為了處理更大空間尺度上的經濟與政治議題,各自治社區可以自主形成自治的聯合體,而非通過霍布斯式的社會契約把權力交給中央集權的國家;最後,唯有通過建立這種無支配性的政治制度,才能同時達成自由與平等的目標,並該人性得到最好的發揮。

2025年11月26日 星期三

在政治不確定中探索生活自由的可能

本文是一個關於台灣社會的思考實驗(thought experiment)。我先說清楚:我不是國族主義者,我不是統派,也非獨派。如果真的需要標簽,我自認為是一個務實的無政府主義者。

兩岸關係不斷升溫,維持現狀似乎不再是選項之一。動武則是大家都不願意發生的事(有些動物如青鳥、黑熊等除外),那末,如果在和平的狀態下,兩岸以某種形式統一,無論是一國兩制、一國兩區、或其他可能,台灣怎麼辦?當前許多討論都集中在國族認同、軍事衝突或外交戰略,但很少有人真正從「人民怎麼生活?」的角度思考。我試圖從生活、地方與公共領域的角度,重新理解政治變遷下社會自由的基礎。我們不應以恐懼來面對政治環境的可能變動,而應理解、準備、並透過社會自身的力量加以承受。

一旦統一,政治制度可能在短時間內出現變化,但社會文化、家庭結構、地方記憶與社區網絡往往具有更高的延續性。社會韌性(social resilience)在此扮演關鍵角色。它是指:一個社會在面對外部壓力時,仍能維持文化、多樣性、公共生活與互助精神的能力。台灣多語、多文化、多中心的社會特質,使其在政治壓力下更具有延展性。

在這個前提下,兩位無政府主義思想家提供了不同但互補的視野:一位是研究弱者如何在權威之下生存的 James C. Scott;另一位是設計自下而上民主制度的 Murray Bookchin。

Scott認為權力越集中,日常抵抗越強大。他在《支配與抵抗的藝術》中提出一句非常重要的判斷:「統治是一場舞台劇,而抵抗在舞台後面。」一個國家控制得越嚴,越壓迫,人民的抵抗就越不會出現在街頭,而會出現在生活深處。

如果統一真的發生,Scott 的理論告訴我們,台灣人會立刻啟動「隱藏文本」的抵抗,這可能包含:在地語言的復興(台語、客語、原民語成為抵抗語言)、文史保存、地方記憶的延續、地下出版、暗語書寫、私密讀書會、祕密社群群組⋯⋯等等。這些都是台灣戒嚴時代做過的事,也都屬於 Scott 的「日常抵抗」。

第二個可能現象是非官方網絡會迅速形成,包括宗教組織、原住民部落網絡、社區大學、家族社群與地方派系,這些本來就在,只會變得更強韌。換句話說:統一會削弱形式自由,但可能會喚醒更深層的日常自由。

而Bookchin則主張即使國家權力擴張,地方自治仍然可以延展。他主張「市鎮自治主義」,認為:真正的政治不是在國家,而是在地方;不是在中央,而是在社區、街區、市鎮。他相信,人們可以透過地方議會、社區組織、合作社、自治網絡來掌握自己的生活。但是從中國大陸與香港的政治經驗來看,這可能嗎?

我認為是有可能的,台灣與香港不同,與中國大陸更不同,因為台灣的地方自治能力已經非常強。首先,社區營造是台灣最強大的自治基礎,這是「在地互助政治」,不是中央政府說停就能停。復次,宗教組織是實質自治者,台灣的宮廟是「難以被控制的地方公共領域」。再者,原住民族自治本質上就是市鎮自治,包括部落會議、年齡階層制度、傳統領域治理、族語教育、部落共決文化,這些都是不依賴國家的自治制度,即便國家機器變更也不可能被完全消滅。最後,地方派系與地方治理會形成「灰色自治」,他們不會因中央更換而消失,只會換一種方式存在。

樂觀的結論是(反正我們並沒有悲觀的權利),萬一兩岸以某種形式統一,自由並不會消失,而是轉換形式。Scott 的理論告訴我們:強權越大,日常抵抗越強。Bookchin 的理論告訴我們:真正的民主存在於地方生活中。國族國家統一只能改變制度,但無法完全掌控生活世界。台灣的民主與自由不是被消滅,而是以另一種形式存在。

最後,我想再次強調:我不是國族主義者。 我關心的不是國族對立,而是生活能否保持自由。從社會韌性的角度看,政治再怎麼變動,台灣的社會仍會發展出它的自主性。自由不是大聲喊出的,而是在地方生活、公共空間、文化行動與互助網絡中慢慢養成的。台灣的力量來自它的社會,而不是某一個非此即彼政治選項。


秋分植樹

今天在學校種樹。 說來好笑,我在大學從事「樹人」的工作已經二十三年,今天倒是第一次真正從事「樹木」的工作。 其實我本來學的是建築和都市計畫,當年因緣巧合進了輔大景觀設計系,一待就是二十三年。植栽從來不是我的長項,這兩年因為在總務處服務,負責校園裡的一些景觀工程,才有了這次親自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