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我的學生都知道,我講喜歡談空間正義,談無政府主義的互助,談馬克思主義追求的公地。在講台上,我有點像是一個嚴謹的學者,試圖用邏輯拆解權力的結構。
其實,我年輕時是學建築的。但我後來逃離了偏向感性的領域,轉向了更加理性的都市社會學與文化地理學。為什麼?因為年輕時的我,曾像赫塞書中的哥特孟一樣,渴望在流浪中尋找愛與生命的極致。但我失敗了。失控的情緒太危險,為了自保,我選擇成為那齊士。我躲進了學術的修道院,用理論築起高牆。我以為,依靠純粹的理性與邏輯,就能觸摸到永恆的真理,並且不再受傷。
然而,我在學院的體制內,卻始終感到格格不入。我看著科層體制的運作,心裡想的卻是反體制的自由;我興高采烈地談著公平與正義,換來的是學生冷漠或不解的眼神;我進行的研究,很少能找到歸屬的領域。這種孤獨感,常讓我覺得自己是在學界邊緣遊盪的「荒野之狼」。
直到最近,我重讀了赫塞的《那齊士與哥特孟》(中文翻成《知與愛》或者《知識與愛情》)。
二十歲讀它,我羨慕哥特孟的自由,但卻要自己效法那齊士的自律。 四十年後重讀,當我看到書末,那位追求真理的修道院院長那齊士,對著歷經風霜、一無所有的哥特孟承認:「是你讓我看到了活生生的世界,而我們思想家是貧血的。」那一刻,我流下眼淚。
於是我明白了,那些年少的輕狂與傷痕,並不是人生的遺憾,而是必要的過程。如果沒有當過受傷的哥特孟,我如今對知識的理解將是蒼白的;如果沒有痛過,我現在對於人的處境,就不會有真正的同理。
最近,我開始在生活中搭建一座「魔術劇場」,讓那齊士與哥特孟握手言和。
白天,我依然是那位討論艱澀理論的學者。 但下了課,我會跨上重機,感受引擎的震動與公路上掠過的風;我也會坐在鋼琴前,讓貝多芬與巴哈的旋律流過指尖(雖然很失控)。另外,我每天試著半小時的打坐,在那三十分鐘裡,我不做學者,也不做浪子,我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而在騎車或彈琴的當下,我進入了一種「心流」。內心沒有雜念,沒有過去的傷痕,也沒有對未來的焦慮。那就是那齊士追求的真理,卻是被哥特孟用身體實踐出來的。
我依然覺得自己在學術圈是個邊緣人。但現在,我把這份「格格不入」當成一份上天的禮物。
或許,我留在這裡的意義,不是為了成為學術權威,而是為了那些同樣感到迷惘、同樣眼神裡藏著荒野的學生。我想告訴你們:「受過傷沒關係,覺得跟世界不合拍也沒關係。你不必殺死心中的狼,也不必為了社會的期待而把自己削成無趣的形狀。你可以一邊讀著最艱澀的書,一邊騎最野性的重機。」
你可以同時是那齊士,也是哥特孟。知識與愛情並不總是對立的,它們往往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在更高的維度上結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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