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買的印地安機車,第一天騎出去,引擎故障燈就亮了,後來還在路上發不動。
我打電話給營業員,他要我錄影給他看。但就在需要留下證據的時候,車子又發動了。既然能騎,我便決定過兩天去原廠檢查。技師檢查之後,說可能是電腦設定的問題,讓我把車騎回來。我接著去了大溪,繞了一圈。直到回程加油,加完油,引擎故障燈又亮了,車子再次發不動。我又聯絡營業員。他找了維修部,原本準備派車把機車載回去,但車子後來又能發動,載運便延到隔天。它並沒有一直壞著,卻也因此更難處理。要錄影時,故障消失了;準備載車時,它又能動了。恢復發動,本來應該是好消息,幾次下來,卻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安排。
於是,我很不高興地向營業員抱怨:「一台新車就這樣,我怎麼敢騎出去?出去玩又在路上發不動,怎麼辦?」後來老闆打電話道歉,說會親自幫我處理。老闆後來告訴我,可能有兩個原因:一是油箱加得太滿,影響通氣;二是根據電腦顯示,某個啟動相關部件可能有問題,會替我換新。這是目前提出的診斷,是否確實排除故障,還要看修復之後的表現。我也聽廠商說,診斷資料已經回傳印地安原廠,案件需要核准。車商表示會獲得核准,但程序仍要完成。於是,車子又被載回原廠檢查了。
這幾天放假、天氣又好,但無法騎車出去玩的我,只好在家裡神遊法國,在心中拜訪兩個法國理家:塞荷與拉圖爾。
塞荷利用「寄食者」這個兼有食客、寄生生物與雜訊等意義的法文,思考依存、交換與干擾如何交纏。他告訴我:「你就像維修系統的寄食者」。我一直覺得是車子打斷了我的生活,但從維修部那一頭看過來,反覆打電話、抱怨、要求說明的人卻是我。我希望技師找出原因、營業員協調、老闆負責,原廠完成核准。等大家忙完,我就可以繼續出去玩。這樣想來,我似乎也是寄食在這套維修系統上的人。平常享受騎乘,很少注意它;出了問題,便希望它趕快運作。而我對他們的工作來說也是田人十口雜訊。我的反映讓問題進入處理程序,我的不滿要求車商進一步回應。故障使我改變行程,我的電話又使其他人調整安排。一件原本打算由自己享受的事情,逐漸把更多人牽連進來。
當然,我付了車錢,也享有保固,要求修好並沒有什麼不對。但付過錢,容易讓我把後續服務當成理所當然,省略了其中需要有人投入的知識、時間與勞動。我期待的個人自由,原來一直有別人在後面工作。
拉圖爾從塞荷那裡發展出的行動者網絡理論,則讓這些依存與干擾有了可以追蹤的過程。我的要求要經過營業員、技師、設備、資料與核准程序,才能變成維修處置。機車也參與其中:它突然恢復發動,妨礙當下取證;再次失靈,使先前診斷受到質疑。它的狀態持續改變人的判斷,而人的判斷又透過檢測、設定與換件,嘗試改變它的狀態。從這兩個角度看,故障既打斷了原有的配合,也使新的聯繫、要求與承諾形成。假如最後完全修好,我重新取得的騎乘能力,就是這些工作共同完成的結果。登記在我名下的是一台機車,讓它得以可靠運作的能力,卻分布在我無法獨自掌握的關係之中。
兩位理論大師忍不住笑我:「你買車時,想像的是出發之後的自由,但這台車卻先讓你停下來,看見出發以前需要維持的關係」。
嗟乎,車雖吾有,行止未必由我。這篇隨筆,就算是等待修車期間先完成的一趟短程旅行吧。希望以後這段人與非人行動者關係,可以不要這麼尖銳;這個我與印地安的寄食鏈,可以少一點意外和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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